《恰似梦春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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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陵到京城这段路到底是寒凉了些,酉时一刻的天,晦暗萧瑟。
一进皇城司狱大门,血腥气就冲得穆朝额角刺痛了一下,他忍着抬手去按的冲动,皱眉忍了下来。
要说牢狱的可怕,先前入过的御史台和大理寺都远远比不上皇城司,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真正入了皇城司狱的人,若非扛不住刑讯招供,最后抬出来的许是看不出完整的人形。
张道全带穆朝进的刑室算是干净的,用来吊人的锁链对面摆了案牍,一个身穿宦官官袍的人坐在桌案前,他瞧着是上了年纪,微合着双眼,呼吸有些重。
张道全走到他身侧:“冯都知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冯允张开眼,斜睨站在台阶下的穆朝:“你是带了个人犯回来,还是祖宗啊?”
短促的一眼过后,冯允又云淡风轻地闭眼靠回到椅子上。
“刑具都不带,不知道的,以为他督田司来我们这儿串门的。”
张道全微微躬身:“冯都知,官家说了,只是走个过场,不用——”
“哼,过场。”
冯允冷声打断他,颤着手端起茶喝了一口,热气漫在眼前,熏得他抬了抬眉。
“你别拿官家来说事,这是皇城司,没有善待一个人犯的道理。”
张道全低着头默了一会儿。
官家借永昭公主的手从冯允这儿收走了内藏库,说到底中间的桥梁就是督田司,冯允在官家和公主那儿受了委屈,就一定不会放过督田司的人。
穆朝这回是撞在冯允这儿了。
张道全试探着斡旋:“督田司那边您是知道的,陵界年后就要动工,总得让他能做活吧?”
冯允叹了口气,让张道全扶着他站了起来,慢慢走到穆朝面前。
穆朝对他颔首:“冯都知。”
“我知道是问责,但官家没说不准对你用刑,你既进了这儿,就没有全须全尾儿出去的道理,否则,官家没法跟那些个朝臣交代,你明白吧?”
“是。”
冯允摆开张道全的手,又向穆朝走了两步。
“我对你不了解,也不想害你,问的时候打个四十板就算了,我也好跟官家交差。”
张道全一惊,忙劝道:“冯都知,四十板是不是太多了?他之前在台狱的伤还没好,皇田的事还得靠着他,他起不来误了事,官家怪罪的还是咱们。”
冯允转头盯着张道全,忽而笑了两声:“你是我带起来的,我倒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说话。”
冯允盯着穆朝思忖片刻,叹出一口浊气。
“罢了,三十个,不能再少了。”
张道全还想再说什么,却见穆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冯允虽松了口,但要打这么重的板子,就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私怨这么简单了。
就怕是得了官家的授意……
冯允坐回到位置上,不满地瞪着站在一边的亲从官:“愣着干嘛呢,把人绑上啊,这么站着怎么打?”
亲从官忙过去押人,将穆朝结结实实绑在刑凳上。
穆朝合了合眼,曾经在台狱里受刑的感觉一股脑地涌上来,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。
当初做事的时候那么大义凛然,也不是没考虑过后果,可真的在这儿了,还是本能地害怕。
张道全快步过去,点了点亲从官的手背。
亲从官忙问道:“什么吩咐?”
张道全瞥了穆朝一眼,低声道:“下手留个门,他不算是人犯。”
“张道全,你还挺同情他。”
冯允抬高了声调,嗤笑一声。
“噢,也是,没有他在扬州的功绩,你也爬不了这么高。但是你不要忘了,你始终是内廷的人,跟他们这些外臣是两条道上的。”
张道全捏着衣袖的指节骤然收紧,只一瞬,他便转过身换上一副淡然的笑脸,恭敬道:“您说的是,我不自量力了。”
他说完,便安静地退到旁边,不再说一句话。
有冯允看着,亲从官们不敢留手,幸而还是给穆朝留了体面,隔着衣衫打。
只是三十个板子照实打下去,很快就见了血。
穆朝习惯了不吭声,这间刑室里,就只有一下接一下的木板擦过空气的声音。
他很感念张道全为他说了那许多话,却也害怕说得过多了。
这个结果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选的,也就必须承受得起。
和台狱的杖刑所致的内伤不大一样,板子落在身上实实在在打的是皮肉,最后几下甚至能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。
三十个板子在刑讯之中并不算重,然而停下的时候,还是恍如隔世。
穆朝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,呼吸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疼。
先前的内伤有了要崩开的趋势,胸腔里那股灼痛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,廖御医说的话这会儿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来回乱转。
耳聋眼瞎……比死了还可怕。
冯允从台阶上走下来,俯身轻轻拍了拍穆朝的肩:“官家让我问问你,后不后悔?”
“……不悔。”
“除了皇田的事呢?”
穆朝心里一颤。
他说的是公主……
一瞬间,宋春辰的音容笑貌在穆朝脑海里不断浮现。
她望向他的眼眸,拉着他衣袖的手,流过的眼泪,挡在他身前的背影……
他甚至能记起她这段时日所戴的发饰,褙子的颜色,换过的衣衫,衣衫上的纹路……
是,这下就说得通了,这板子不算白挨,他的确该罚。
片刻后,穆朝轻声回道:“我无话可说。”
冯允重叹一声,直起腰,垂眼瞥过穆朝:“无可救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路过张道全身边,丢下一句:“不用关着他了,送回督田司直房养两天吧,别耽误事。”
“是。”
冯允走后,张道全才过去扶穆朝。
穆朝借着他的胳膊起身,脚下还没站稳,身下剧烈的疼痛立刻让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。
也不知是不是趴得太久了,穆朝这样站着眼前竟一阵一阵地发黑,又不像是头晕的,否则怎么会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穆朝试着眨了眨眼,眼前事物一切如常。
刑室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烛火,竟将这染血的屋子照得万般明亮。
仿佛方才沉入渊底的一瞬,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穆朝?”
张道全有些担忧地唤了他一声,穆朝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偏向了无人的一侧,他勉强压下那股巨大的恐惧,将视线收回来。
“还能走吗?”
张道全撑着他的胳膊,让他站得舒服一些。
穆朝迟缓地点点头,可那口气就像只往外出,不往里进似的。
张道全叹了口气:“这儿离宫门有段距离,我让他们备车,还能赶上宫门落锁之前进去,你得忍一下。”
穆朝微微朝他侧头:“我不会吭声的。”
说是这样,尽管穆朝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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